以香香嘴的名义

易青菡

　　当集狂人、奇才、酒鬼、二道书商、作家、学潮煽动者等多种称谓于一身的囚犯得知了自己不可逆转的砍头命运以后，疾书家信一封要求狱卒偷送出狱。后者踌躇再三终于接过这封干系重大的信件。法律之外的人情在这里显得颇令人动容，虽然在中途传递人忍不住和他的上司先私下拆阅了。令他们啼笑皆非的是见上面赫然写着：“字付大儿看，花生和豆腐干下酒，大有火腿味。此法一传，我死无憾矣！”

　　这是发生在三百多年前的清朝。这个死囚叫金圣叹。

　　这个提倡闲适人生，嘲笑功名利禄的狂人留下关于他人生见解所有文字，无一不酣畅淋漓。这个被认为是“酒鬼堆里最清醒的家伙”，其《人生三十三快事》直到今天仍然影响着一大批豪情逸致的文人墨客。

　　无独有偶，瞿秋白先生在狱中写下遗言——《多余的话》。在结尾处，先生写下了令人费解的一句话：“中国的豆腐也是很好吃的东西，世界第一。”

　　在这二者诸多相似性的命运中，最心有戚戚焉的还是他们旷达人生态度的表现，戏剧性地联系到豆腐上来这件事。

　　大多数的外国人都会说“toufu”，这个很接近中文发音的称呼里面其实包含了太多东西。除了指风味各异制作不同的各类豆制品外，还蕴含了对豆腐作为中国国粹的认可。周作人说：“中国人民爱吃的小菜，一半是白菜萝卜，一半是豆腐制品……”又说：“豆腐、油豆腐、豆腐干、豆腐皮、豆腐渣，此外还有豆腐浆和豆面包，做起菜来各具风味，并不单调...”始于汉代淮南王的豆腐 ，几千年以来制作技术不断提升创新，花样之多令人叹为观止，尤在四川发扬光大。造就了多姿多彩的烹饪制作方法，有着口味独特的名特产品，可以烹制出不下万种的菜肴、小吃等食品。这和豆腐及其制品具有广泛的可烹性分不开，更是“蜀人好辛香”的美食家风范密切相关。

　　蜀人历来重视“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杂”，对用料的选择、口味的丰富性极其讲究。所谓七滋是指：酸、甜、苦、辣、麻、香、咸。八味是指：鱼香、麻辣、酸辣、干烧、辣子、红油、怪味、椒麻。九杂是指用料之丰富。川味闻名于世的同时也使"天府之国" 的人民当之无愧享有“好辛香”的美誉。用老成都话来诠释这个意思就是“香香嘴”。这个词从何时开始的已经不可考了，但在现在却成为老成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当某某人被称为“香香嘴”的时候无疑包含了对其味蕾的高度肯定和一种会意的交流。在老成都的市井文化里面，这种会意的交流使大家更紧密联系和互相认可，并恬然理得地享受这种传统文化优越感。

　　在我心目中金圣叹是以一个“香香嘴”的身份作了极其幽默地谢幕。不过他说要与花生一起下酒的豆腐干一定不属于我常常吃的四川口味。应该是江浙一带那种甜淡的类型。在四川，现在豆腐干的制作工艺已在继承传统文化的基础上精益求精。其中对传统秉承和发扬得淋漓尽致的豆腐干要算成都的“香香嘴”了，其在真正意义上体现了“三香三椒三料，七滋八味九杂”，成为无可替代的从古拨新典范。

　　在杭州上学期间的每次开学打包行李的时候，香香嘴豆腐干是一定不会忘了带上的。我个人比较偏好麻辣味，但每次还是尽量往包里塞了各种味道的香香嘴。这个主要生产豆腐干的品牌，在所有同类食品中其种类是最多的。什么麻辣豆干、五香豆干、月牙豆干、香香嘴什锦香干、还包括丰富大礼包等等…它的四种主要味道有已经成为了经典的包装设计。绿色的是五香味，红色肯定是麻辣的了，橘黄的为山椒味、而那浅黄的则是烧烤味的。豆腐干从老成都的街头巷尾那些飘香的小作坊制作到今天的品牌化、工业化，香香嘴豆腐干有最时尚的重视休闲小吃文化的包装设计。又方便又易于保存。和家乡伙伴们分享的美味也得以被带到更远的地方。

　　新学期的女生寝室是各地知名小吃的交流会。与会者从开始坚持只为自家特产代言的身份，到站在美食家的客观立场评选出夺魁之作是个严苛的过程。我的香香嘴豆腐干总是鳌头独占，且连中三元。“总有一香适合你”！我说。在这些说吴侬软语的同学们面前我掩饰不住得意洋洋。

　　对家乡难以割舍的情结总是深藏在味蕾里面。并伴随着回忆而来：灰瓦土墙的宽窄小巷、年长日久的安宁院落，一个石磨和两把藤椅，大人张罗着晒豆腐干，小孩子在周围嬉闹不已。小学来回必经的文庙后街、井巷子、学前街上家家都晾晒着豆腐干，记忆中那是一路的甘香啊。大了，离家几千里，还不时感到那特有的豆制品的清香扑面而来。仿佛又听到那首童谣从记忆深处清晰地传来：

“大月亮，小月亮，哥哥起来学木匠，姐姐起来磨豆浆；

宽巷子，窄巷子，三妹梳头搬凳子，妈妈撮箕装豆子；

春大豆，秋大豆，豆渣倒到猪圈头，豆干晒到院坝口；

院坝口，来洗手，芙蓉树下有根狗，守到豆干撵不走；

豆干香，请姑娘，麻辣五香加葱姜，卤汁腌渍色泽亮；

豆干美，好滋味，姑娘说我好吃鬼，我说姑娘香香嘴；

……”